探讨中国民工潮
若思
一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一个特点是，在大城市和东南沿海地区，出现了源源不断的民工潮。大批农民背井离乡，来到大城市和沿海一带的经济特区，成为当地经济建设的一支生力军。农民工从事的行业非常广泛，从路边的小摊贩，到干家务的保姆，从建筑工地的小工，到玩具厂和成衣厂的工人。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石文安教授长期以来关注中国农村的流动人口问题。石文安走访过北京著名的民工聚居地-浙江村。她向美国之音介绍了在浙江村看到的情景：“人们的居住条件非常差，住得非常拥挤。在外人来看，他们的居住条件太恶劣了。然而，所有这些人都是自愿出来的，他们说他们在外面赚的钱比待在家里多多了。他们都期望在经济上更上一层楼，有一天自己能开店，成为小商人。这些年来，我看到有些人的想法确实实现了。现在浙江村的大部份居民已经不是浙江人了，因为刚开始住在这儿的人很多干得很好，(搬了出去)。”
夏威夷大学的周晓教授对中国的民工潮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周晓在接受美国之音的采访时指出，民工是农民中的精英分子，他们既有知识，也富有冒险精神。周晓说：“我们有一个很错误的想法。因为城市和农村的差别很大，农村出来的人教育也少一些，他们刚出来的时候干都是粗活，脏活，我们觉得农民工都是穷得没办法才出来的。其实这种想法是错误的，真正能够从农村中出来的都是农村中的中产阶级，他们有一点能力，有一点信息，也有一点亲戚关系，才有胆量出来。在贫困的山区，连电也没有，也没有电视，那儿的人不知道城市是什么样子。”
据中国经济时报报道，中国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及国家统计局农调总队的调查显示，1999年中国农村的转移劳动力占农村全部劳动力的百分之21点5。夏威夷大学的周晓教授说，据她所作的调查，在湖南，湖北和四川这三个省份，农村中30岁以下的年轻人基本上都出来了。周晓教授估计，中国的民工人数目前至少有壹亿人，可能高达中国总人口的百分之10。那么，这么大的一支力量对中国的经济发展起了什么作用呢？周晓教授认为，民工潮对中国的经济发展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因为中国的经济起飞是与民工潮的成长壮大同步进行的。
有研究报告认为，农村劳动力的流动促进了中国的经济增长。根据世界银行的估计，在1978年到1995年期间，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平均每年增长百分之9点4，其中有一个百分点来自就业不足的农村劳动力向生产率较高的工业和服务业的转移，有零点5个百分点来自农村劳动力向生产率较高的非国有部门的转移。据中国经济时报报道，中国社科院人口所的研究发现，劳动力转移对1982年到1997年的中国经济增长贡献了百分之20点23。
夏威夷大学的周晓教授指出，民工潮促进了沿海地区劳动密集型行业的发展：“很多农村人勤苦，辛苦惯了。长时间的劳动城市人可能受不了，农村人起码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他们能够忍受。他们在工资上的参考对象是跟他们过去比。这样又勤劳，又愿意接受低工资，在这种背景下，大量香港，台湾和大量的西方公司就冲进来了。”
长期研究中国农民问题的著名经济学家何清涟女士也认为，是农民工支撑着中国的三资企业：“那些在城市里找到正式工作的，这部份人应该说是用他们的廉价劳动力支撑着中国的所谓三资企业。因为没有他们的廉价劳动力，中国的三资企业不可能有今天的发展。”
中国农村劳动力流动课题研究小组的报告说，港台资本，沿海地区的土地和农民工的廉价劳动力结合，创造出极大的生产力，导致玩具，服装，鞋类和皮革制品等加工产品大幅度增长。报告表示，中国出口的13亿双鞋绝大部份是农民工生产的。
这份报告还认为，农村的劳动力流动也促进了输出地农村的经济发展，通过劳动力和资金的双向流动，提高了资源配置效率，为输出地农民开辟了新的收入增长来源。夏威夷大学的周晓教授业持这种观点：“农民工出来的过程也是一个寻找信息的过然b。如果他知道现在种天麻特别赚钱，他可能会回去种天麻。”
据报道，劳动力出外就业目前已经成为中国农民增收的主要途径。中国农业部的统计显示，2000年中国农民的人均纯收入为2253元，比前一年提高43元，增长率为百分之2点1。其中农民外出打工获得的收入平均为240元，比前一年增加百分之18点2。 在农产品销路不太好的今天，中国农民外出打工看来已经成为他们增加收入的一个重要手段。
二
中国的城市和沿海地区现在有一亿多来自农村的民工。这些人对中国的经济建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其中很多人在经济上取得了成功。然而，这些人中的大多数目前的生活条件仍然非常恶劣，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著名的中国经济学家何清涟女士在接受美国之音的采访时，谈到她在深圳附近见到的民工们窘迫的居住状况：“至于他们住的地方呢，我是曾经去看过的。有的在不到10平方米的房间里，住了三家人。大家拿一个布帘子把它隔开。有的人捡一些纸板，临时搭一个棚子。城市里要美观，城市里要安定。所以每碰到运动啦，或是上面要检查卫生啦，推土机立刻就把他们的临时房子当垃圾一样铲掉。”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石文安教授指出，在南方一些工厂做工的民工工作条件也非常恶劣：“有报道说，工厂的管理层对民工控制得很厉害。由于没有户口，为了要在当地工作和生活，他们要交各种费用。工作的时间很长，工厂里没有安全防护措施。我们还经常听说工厂起火，人们被锁在里面，出不来，被活活烧死。”
目前在芝加哥大学作访问学者的何清涟女士说，在广东的一些港台企业做工的民工工资非常低，没有福利，很难为自己未来的生活打下基础：“他们目前的工资相当低，并且没有任何附加的社会福利。即使有，也是非常非常的低。没有哪一个民工能够靠他的正常工资为自己将来在城市里生活打下基础，比如购房，或是创业资金。还有就是他们牺牲了很多休息时间。据我了解，在港台，南韩等三资企业，没有一个厂不是超时加班。如果每天只工作12小时，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慈悲的了。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时间来休息，也没有任何时间为自己的未来进行知识储备，或是学点东西，就像工作机器一样。”
夏威夷大学的周晓教授则认为，民工们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没有城市户口：“比如说在深圳，如果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没有钱，我从四川来，又不认识什么人，也没有什么关系。比如说我想去卖冰棍，就非常困难，根本拿不到当地的营业证。”
周晓教授说，民工们在城市里面临巨大的社会歧视。同时，虽然总的来说，民工中男女的比例差不多，但是在沿海地区，民工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这给当地带来家庭动荡的问题。周晓教授说：“在大城市，特别是在深圳这种比较开放的地方，性比例是六比一。就是有六个女的，一个男的。这造成很大的社会上的家庭动荡。因为这些年轻的来打工的小姑娘，有的长得很漂亮，有的还有点文化，会唱歌，比如三陪女郎，就会认识当地的一些男人，因为男的少嘛。而且这些地方的男的很多有点钱，本来都有家了，特别是四、五十岁有点钱又有点权的人，就可以养二奶，包起来，他自己的家庭就会产生很大矛盾。所以在深圳和上海一般40岁以上的中年妇女都会产生危机感。”
何清涟女士也提到民工给当地城市带来的问题：“比如他们聚集的地方，比如在深圳的新州河，人粪，鸡鸭粪遍地都是。它是新州河的上游，所以每到下雨的时候，地表的垃圾全冲到河里，整个新州河本来就非常脏。再加上地表冲下去的东西，臭气熏天。这些人去捡垃圾的时候，未免有时候就顺手牵羊，带点东西。不是所有的人，有一些吧。或是在卖水果的时候，骗你一下，玩点小把戏。”
中国农村劳动力流动课题研究小组的一份报告援引中国农业部的分析说，今后几年中国农村将出□ '7b劳动力供给的高峰期，每年将增加857万劳动力。因此，今后几年，外出打工的农民每年将会增加800万人。报告说，即使考虑到回流的因素，每年增加的外出打工的农民也不会少于600万人。由此可见，民工潮在中国将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现像。如何解决民工们面临的各种问题，对中国社会来说，将是一项严峻的挑战。
三
在中国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民工潮将是中国社会一个长期存在的现像。因为随着经济的发展，农业在国民总产值和就业中的比例一般会下降。 这一点从其他国家的发展经验中也可以看出来。芝加哥大学经济系教授约翰逊在一篇文章中指出，日本在1950年到1980年的经济起飞时期，农业人口下降了百分之65。美国在经济起飞时期，农业人口更下降了百分之72。然而在中国，由于户口制度等限制移民的因素，1985年到1990年期间只有百分之1点5的农村人口转移到城市。经济学家估计，现在农业人口仍然占中国人口的百分之60。因此，在未来几十年中，仍将有源源不断的民工从农村转移到城市，如何解决他们所面临的各种问题将是当局义不容辞的责任。
那么，应当采取哪些措施来帮助民工摆脱困境呢？夏威夷大学专门研究民工潮问题的周晓教授说，中国政府首先应当取消户口制度：“最主要的是，要取消户口制度。以身份证作为证明，就应有居住的权利。中国前年在联合国已经签订了一个人权法，里面就讲人们有居住自由，移动自由和工作自由。这三个自由是最基本的自由。中国已经签了字，继续搞户口制就是违法。”
众所周知，中国自从1950年代以来，一直实施户口制度。这个制度把户口分为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而持农村户口的人不能在城市里居住或工作。中国政府目前已经意识到，户口制限制了农村人口向城镇的转移。因此，中国公安部去年8月底表示，将在5年内取消户口制度。中国国家计委去年9月也表示，将向全体社会成员发放社会保障号码，用一个统一的全国性的社会保障制度取代户口制度。这样，人们无论流动到哪里，都享有社会保障，也解除了民工们的后顾之忧。中国的一些城市现在已经允许买得起住房的民工取得城市户口。广东省从年初以来已经开始推行户籍改革，准备逐步取消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的区别，使就业人员从城镇从业人员转变为社会从业人员。不过据中国媒体报道，当局也担心，取消户口后会出现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冲击城市就业市场的问题。
夏威夷大学的周晓教授说， 放开户口以后，短期内城市的流动人口可能急剧增加，但是从长远来看，不会出现大问题，因为人口的流动往往取决于就业机会。她举了美国的例子：“美国每年都有将近一百万人偷渡到美国来。现在这个比例下降了。下降并不是因为美国的边境管得更严了，而是因为工作没有了。没有工作了，偷渡的比例就少了。”
中国农村流动人口课题研究组建议，开放大城市，建设大都市区，使农村人口向大城市及其附近的小城镇转移。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石文安教授说，中国政府近来所作的一个努力是，发展中型城市：“他们正把注意力集中在发展中等城市，以吸纳流动的民工。”
农村流动人口课题研究组的报告还提出，政府应当加强对农民工的培训，提高农民工的素质。同时，创办更多的中小企业，以吸纳更多的农村劳动力。夏威夷大学的周晓教授则建议，国家推行适当的政策，鼓励农民成为经营型的民工：“国家的银行现在基本不给民工贷款。民工如果自己胆子很大，又有这种想法，应该以他在家乡的房产作抵押，容许他在城市作小生意。刚开始不要对他们徵太高的税，给他免一定的税，鼓励他成为经营型的民工，而不是只是来打工。”
周晓说，如果民工能得到和城市下岗工人同等的待遇，而不是什么特殊待遇，中国社会就会变得更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