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发表第一篇论文“明代里甲制研究”，第一次看到自己写的方块字变成了散发着油墨香的铅字，自我感觉好极了。那时的兴趣在明代的里长甲首们身上，里长甲首者，乡绅土豪也。拿了第一次的稿费人民币56元，等于新科大学毕业生一个月的薪俸，给母亲买了一个当时还很新式的气压式热水瓶，略表孝子之心；又给认识不久的女朋友买了一本照相簿，从此赢得芳心。此后，出了七本书，发表了几十篇论文，青年得志，从来没有想到会走上编辑这条路。编辑者，为他人作嫁衣裳也。

步入新闻这个行当，完全是偶然。那年在哈佛做访问学人，象牙塔里的学问做得起劲，可惜囊中羞涩，不能快意人生。有朋友来电邀我去香港，看在钱的份上，就此踏入新闻界。初时把新闻工作看得很轻，不想到任头天，老板知道从哈佛请来了高手，便要我写社论。写论文的笔，哪写过这个，对中港台时事又很隔膜，下笔重千斤。一篇二千字的社论，憋在宾馆里整整写了二天，写出来的东西还是荒腔走板，差点被炒了鱿鱼。从那以后，潜心研究新闻编辑的学问，工作很快上手，渐知新闻这碗饭并不好吃，新闻也非无学。可惜的是，新闻编辑知识丰富了，但再想跳回学术圈就不容易了。转了几个圈，去年转到了美国之音。以后想做的，是哪天中国大陆开放党禁报禁，回大陆办一份好刊物。

二十岁时，最佩服“醒握天下权，醉枕美人膝”的豪杰。给儿子起名“匡州”，取齐桓公小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之意。岳母去派出所为外孙办户口登记时，觉得“匡州”还不够气派，于是自作主张，改为“匡洲”。三十岁时，觉得人生快事无如“红袖添香夜读书”了。读何书，当然是读禁书。到如今才“觉今是而昨非”，人生境界又高了一层，要做真小人，不当假君子。